有為転変

我曾见过三张那个男人的照片。

海を見る人

*没有故事

*连视角,第一人称注意

#1

我本不应该对此抱有希望。

在考虑出逃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正将新年时买的波子汽水从装水的锌桶里拿出来。瓶身出水时发出了哗的声响,水面因此像村庄里开动的火车车厢一样摇晃不定,倾斜弯曲的弧度与打开的鱼罐头盖十分相似。顺势把黏在桶壁上已经烂成豆芽黄的一片雾社山樱刷落下来。我分神回想了一下,似乎雾社山樱开放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当时满树白色的花就像稠云一样浮在脑上令人不快。

现在花全都烂在了泥里,只留下树枝树干,同样令人不快。

但这并非是我所关心的事,也并非是大人们所关心的事。他们这时只一心去想怎样准备夏日祭会,担心涨价和坏天气。屋外哄闹一团,或许正是他们在搭商摊或者是踩着梯子挂彩灯。梯子咯吱咯吱,咯吱咯吱。正午刚过,空碗都堆在水槽里。日光倾盆倒在地上,顺着屋瓦和窗沿流进室内。我也看得到屋外人的影子,他们的一举一动似乎都挥着热气。没有人透过窗户发现桶边站着一个人,这样就很好。

我得快点。

我把汽水放进亚麻布包里,并整理好人造革的背带。我感受到褶皱,又扯了扯上衣,并把包上同样人造革的搭扣扣好。刚从水里拿出来的波子汽水凉得像一块冰,玻璃瓶身拉拢着水汽。我大步向前走,透过薄薄的布那些水汽不断敲打叩问着我贴着包的一侧大腿。如同所有阻止我的人一样,它仿佛也在说,你不能走。我摇了摇头,没必要说给自己听。抬头只能看见被割出来的很小的一块天。重新拍了拍包,包里装的七零八碎是我和我的名字将一起逃出这个地方的全部。我感受它们的重量与冰冷。

突然怀疑起来的是,我是否在溜出来时关紧了后门。若是日光把门缝扩成一个又长又亮的矩形放在地上,或许那些人很快会发现不对劲之处。他们或许把我猜测成一只老鼠,一只猫,一只鸭子,最后发现一个男孩不见了,或许在天黑之前就会追出来。我会毁了他们的祭会之夜,可以想象他们气得脸都是通红的,提着棍子来讨伐我这个逆贼。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掉头回去,我宁愿他们都那么不聪明。又突然回想起来母亲之前把我栓在怀里,在她的怀里我盯着她蜜色的美丽的头发。母亲总是那么地不好懂,而且多疑,她在我出门前总是颤抖着声音,就像冬日早晨我从被子里钻出来时直打哆嗦那样:不要下去,不要出去。接着她要忍住眼泪般呜一声,继续说:不要像你的父亲。

似乎我一出门就会死掉一样。疯子般的想法。在她对我的很多约束上我都不再信任。

母亲应邀参加了祭会的演出。她有着天生的好嗓子,人们说透过她的声音仿佛可以看见依瑞斯海。我至今无法知晓这到底是好是坏。她去排演,在三天前把我送到某个此前从未听过的亲戚家里。套着亲戚名号的陌生人家里,他们待我就像空气。我可以不再费尽心思每天装睡来思考找怎样的借口躲过母亲,可惜之前探寻的逃离路径与它一并前功尽弃。

所以我必须在这个路口做出向左或是向右的抉择,尽管可能每个选项带来的结果都是错的。总之,先尽快远离人群才是上策。我向来不擅长做选择题,在学校时就是这样。比起并不好用的脑子,跟随直觉才是默认的行为模式。并且直觉从不拖泥带水。

我几乎是没有考虑地踏上了一条并不好走的路,又湿又窄。

#2

轻易做出的选择并不总是那么如人所愿。总是这样。

这条路远比我想象得更长。长得无法想象。一个意思。我一刻也没有休息。我有点后悔昨天没有好好睡觉。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法察觉白天黑夜,偶尔怀中的包会发出叮叮的响动,我花很长的时间来想这声音到底像什么。思考的结果是什么?是什么来着。类似的声音没有再响起,我便也不再想起。

最后走出这条路时身边突然响起的烟火呼啸把我惊醒。那是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的咻地一声长啸和伴随着火光的砰砰声,空隙中似乎还有开动的火车的声音,哐哐,和车厢里两三个人的呼吸。这意味着什么?什么来着。似曾相识的思考方向让我有些无力。四分钟后,也或许是三分钟或者五分钟后,我才反应过来,应该先朝头上看看。

不妙,脑子更加不好用了。凭着蛮力一路向前走,却完全忘记对现象加以思考。这时他们应该会这样嘲笑起来,你这个白痴。

我还是朝头顶上看了。那是与我听到的声音完全相称的景色,并不是什么奇异的景色。已经不知是几时的黑色夜空了,火花和星星搅作一团,像是某种坏心的料理。似乎与我印象中并无二样。反复的事情,为何如此乐此不疲?这个疑问同很多疑问一样,仅仅一闪而过便不再出现了。我清楚我只是个普通人,并没有被神赐予深究的能力。

“你在做什么?”

突然响起来的声音并不能说是不合时宜,而是与我所处的环境并不一致。明亮的,清澈的声音。我看向了声音发出的方向。身体的本能反应与直觉一样,总是在我思考之前就已经擅下决定。

一个女孩子。我找不出什么形容词,词穷的窘迫让我想起来我的国文成绩也很差劲。若我早就知道会有女孩子对我说话,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贸然看向她,不会让她察觉我无言以对的尴尬。但正如之前所言,身体的本能反应与直觉一样,总是在我思考之前就已经擅下决定。错不在我。

相互沉默的短暂时间让我重新有机会环顾四周,来时的小路被叫不出名字的帚形树挤得快没了踪影。我似乎正站在某条大路上,那么会有人似乎也说得通。令人泄气,走了很远,却意识到途中才是真正远离人群的场所。沿她的方向,相似的帚形树蔓延至拐角的弯道。

“你在做什么?”她的语气让我感觉她是笑着的。

“我嘛…探险吧。”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绝不仅仅是因为这句话听着似乎有自负的意味,而是我同时意识到比起向她宣告我是个探险家,更要紧的是向她证明我并非是个流浪汉。我还抱着我的亚麻布包,那根被调到合适长度的皮背带已经掉到了腰间,我的鞋上或许全是泥。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时候了。

“很好,你很像个探险家。”听到我的答复她很满意的样子,发出细小的隐隐的笑声。

“喂,不要嘲笑我啊。”

“才没有嘲笑你。”这时我才算真正地看到她。她与我不同,本来第一眼就该明白的事情。她对我毫不掩饰,眼睛穿透我的身体。

我找不到逃避或是解释的方法。我踢开脚边的石子,来的路上我也像这样踢开过一根棒球棍。我又开始后悔,要是不要嫌重把棒球棍带上就好了,那至少让我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勇士而不是离家出走的小孩。

“是吗,是吗。”

“就是这样,说话有底气一点。”她似乎要以一个探险家的标准要求我。我赶紧整理仪表,我感觉脸上有些烫,像中午被太阳晒得那样。我把背带重新放回肩上,并把包放了下来,僵硬了太久的手臂每动一下都是酸的。

一侧的大腿重新感受到玻璃瓶的形状,再次动起双脚行走的话它便会再次敲打叩问:你为什么要走。

我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

“对了,想吃东西吗?”语气是否正确还有待考证。

“什么?”果然。

“我说,你要不要喝波子汽水。”

她那双眼睛比之前更用力地瞪着我,是蓝色的,与好天气的天空略有偏差,是我无法理解的颜色。尽管其中有我无法理解的成分存在,但是我仍觉得她的回答会是——

“要!”

就像猜谜猜中了一样,少有的聪明人体验。我也开始细小地隐隐地笑了。

#3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等我把包上的皮革搭扣一个一个扯开,拿出汽水时,汽水已经没有在锌桶里生活过的痕迹了。现在它更接近我的温度,玻璃瓶上有我的气味,布包的气味,任何的气味。而水是无味的。看起来还不算太坏,至少它像是我的所有物。

还发现了一点饼干和饭团,全被锡纸包起来,压得有些变形。

我们找了个看起来比较舒服的地方坐下。分掉饼干,分掉饭团。她提出来波子汽水一人一半,我告诉她我并不想喝,所以一瓶全是她的。于是她接受了我所有的分享,我们坐下只是为了舒服地吃掉仅有的东西。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在晚上一个人到这来,至始至终都没有开口。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该问,我也接受我直觉的选择。

对我而说,她没有问我从什么地方而来,她一眼就看出来,她不感兴趣,哪一种情况带来的沉默都让我安心。

风有一点,顺着帚形树列向我们吹过来,身旁像经过了一辆慢速火车,只差一点点哐哐的声音。锡纸被吹得细微摇晃,我看见她把手中的饭团抓得更紧,背对着风使她几次差点吃到头发。

焰火刚刚结束,但祭会仍在高潮,有时夹着风可以听到一两声齐声欢呼,有时一堆的掌声只有几个出类拔萃的能够传入耳朵。比起平常听到的掌声,那更像按键声。遗留在云层水汽中的灰烬正极其缓慢地沉淀,与壶缸中的水垢异常相似。

我记不清表演是在焰火之前还是之后。坐在我身边的女孩重新把头发理到耳背后,在一阵风后开始喝汽水。

玻璃钢珠敲击着瓶颈。我未曾觉得这敲击声有多像风铃,如今或许是有风,甚至让我改变了一贯的想法。那就是普通的风铃,不能更像了,而我在沉默中无法告诉她。

她喝一口又倾斜着瓶子看里面的弹珠,她说她觉得它滚动起来特别像一只笼子里的仓鼠。说完她终于又开始笑。并非是我与她相识后初识的笑。笑起来似乎是弹珠在直径几厘米的瓶颈里打转。

 “你为什么要做一个探险家?”她边笑着边问我,几个音咬得不是太清晰。她又将目光放在我的身上,每次对话都是如此。这能使我没有谎言。

说起来,印象中从小就明白这个问题,一出生就是为这个问题而活。我总有一天要逃出去,这个目标从未被摆在我面前被我质问,我对此深信不疑。理由是一开始就存在的,然而并非是多么伟大的理由,也并非是多么不堪的理由。我未曾把它告诉任何人,我的母亲,其他人。能够告诉他人的不是真正的理由。能够回答“为什么”的只有那个我三岁时铭记于心的东西。

现在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只是看着她被风撩起的一些头发的末梢,脑子里空无一物。

“不想说就不要开口。”她继续喝我的波子汽水,她的头发在焰火后有些发灰的天空下映成一种难以言说的颜色。那里面一定某种有我无法理解的东西,与我曾知道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我一时忘了回话。只有弹珠敲击玻璃的声音和她的笑声像一只铃虫伏在我的耳边,高鸣不止。

#4

突然回想起来的是,母亲从来没有唱歌给我听。从未,一次也没有。所谓可以看见依瑞斯海的歌声于我只是梦境。那同样是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诸如此类的事物世上千千万万。

我们把剩下的锡纸揉成小小的一粒,像狗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月亮。现在换做月亮把门缝扩成一道又长又亮的矩形,宣告我全部的离去。她用食指轻轻地拨弄着散在二人之间的狗的眼睛。我衡量我是否应该问些什么,但她总是比我先一步。她的面上浮动着发光的水雾,是批判世界的玉面的神。

“探险家,你将去往何处?”

“我没有考虑过。”我舔了舔嘴唇,稍作补充,“我不想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

“嗯,那听起来你未曾去过很多地方。”

“能告诉我这么说的理由吗。”她说的是事实,事实上除了我生活的村镇我哪里也没有去过。但从她口里听来却让我感受到对待大多数东西那样的不快。也许是不想让女孩子瞧不起。我又舔了舔嘴唇。我已经有一个下午和半个晚上没有喝到水了,同时我得与对水的渴望作斗争。

她将腿曲起来,将头侧着放在膝盖上,头发间露出的耳朵紧贴着覆盖膝盖的皮肤。听说将耳朵贴在近海的陆地上可以听到波浪声,她或许也能听到血液的流动和脚趾与鞋底的摩擦。我的包就像几个小时前的胃囊一般空空如也。背包带总是滑落下来,我不得不一次次将它提回原处。我另一只手抠着搭扣上翘起的皮。我想她一直看着我做这些事,并且只把看到的藏在心里,这样就很好。

“我猜。若是你去过很多地方,那一定有你愿意付出一生而留存的心之所向。只是我猜的,抱歉。”

“如你所说。”

“那,我说啊——你听我说——你见过海吗?”

海。

“没有。只是听说过。”

“啊,这样啊,这样啊。那你想不想去看海?”我察觉到她似乎一直等着我这样说,再向我提出这个问句。此刻她就像被分到了糖果一样开心,面上的水雾全都聚拢在她的眼里。从她第一声发问开始我就已经被她主导。

正如我开口问她要不要波子汽水一样,我推测着自己的回答。不能理解之物仍在那里,并掺杂了一点叛逆的私心。尽管如此,我觉得我的回答仍然会是——

#5

“那么现在就出发吧。就当是送我回家,骑士。”她先站起来,稍微低头俯看我。

我也随之站了起来。喝光的汽水瓶立在她刚刚坐过的位置旁边。我理好已经压出折痕的上衣,思索着将这个瓶子带走的合理性,它可以装水,或许可以卖钱,它能发出像我挂在窗边每天早上都能听到的风铃的声音。我伸出手去拿它。

她握住了我伸出的手,在我拿到它并放进包里这一系列动作之前。她果断,绝对,我被她拉着开始动起双脚而没有反应的余地。笨拙的双脚起初并没有合上她跑动的节奏。

我踢倒了瓶子,它伴随着铃铃的声响滚落进了帚形树之间黑黑的缝隙。它本来还是我与这个女孩友好交流的证据。但现在女孩牵着我的手貌似能够代替它作为证据的意义。它可以装水,或许可以卖钱,能发出风铃声。我的所有考虑都在滚落的那个瞬间变得不再重要。

敲打我一侧大腿的只有空空如也的包。

我目光所及只是她牵着我往前跑动的背影。她的发带像鸽子的翅膀一样不断翻动,在眼前逐渐变成白色的魅影。

海。

不要下去,不要出去。母亲在我每次出门前都像七月的蝉一样抖动着她的双肩。那是地狱,那里什么也没有,你什么也不会知道。

想到这个字眼的同时母亲的话浮了上来,感觉有点像我今天下午从锌桶里拿出波子汽水。冒着水汽,像冰。这些话充斥着我曾作为儿童的记忆。对于母亲的容貌我印象不深,我只记得她抱着我时垂下来有些挠脸的蜜色的头发。

“快到了。”

她在前面带领着我,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我和她的声音。脚步声互相错开,偶尔叠加。她的中指和无名指抵着我的手心,比我想象中要更冰凉。我注意到似乎我们已经走过了帚形树林,我身旁的植物中开始出现雾社山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枝干伸入我的眼帘。

很快樱树也没有了。

我似乎只在不停地向前走,并非抱着什么目的。我分辨不清我是否身处梦境,正如我来时一样。

哐哐的风像一阵颠簸把我惊醒。我一个哆嗦停了下来,她也停了下来。我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不知道我花了多久才反应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的睫毛像蝉翼一样轻微抖动着。

在我十四岁那一年某一个夏日的晚上,我第一次看到了海。

#6

我第一次看到了海。

那是囊括了我所有不理解的东西。我再次感受到词穷,那下方透着奇异光芒的一整块蓝色是不曾被想象的一切。海这个字,我未曾深入地考虑它所包含的信息。

我看着它,第一次感受到与异乡漂泊有些相似的心情。空气中的水汽与我曾感知的都不一样,它持续地、持续地环绕着我。我花很长时间来想它到底像什么。

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在那一片茫然无主的雾气里我仿佛又感觉母亲的话在某处沉浮不定。还有一些别的,末班车的发动,他们踩上梯子把灯取下来,女人们回到家中洗掉中午沾满油的碗,都并不是什么奇异的景象。我的母亲或许已经从舞台上退下。

她看着我,我等待她的声音。当她开口时目光好像又越过了我。唯一的一次。她的身后不再是风吹来的地方,而我纯粹地被水汽包围着,透过它们我能看见她的嘴巴张开的形状。

“喂。”

“什么?”

“你觉得海里有什么?”一次短促的呼吸,她停顿了一下,“别担心,并不是想对你讲那些骗小孩的事情。”

“我知道,”我想学着她的方法停顿,但错误的尝试反而令我有些换不过气,“…我觉得有水。”

“水啊,除了这个呢?”

“我不知道。”

“你不觉得有神?我以为你会是个神论者。”她开始隐隐地细微地笑。我试着想象她嘴唇和眼睛的弧度。

“我母亲说过这里是地狱。”

“照她的说法你就站在地狱的门边上,只要一念之差你就万劫不复。”

“照她的说法这里就是永恒。地狱就是永恒。你信吗,这些事,听起来像骗小孩一样。”

“我信。”她飘在脊骨上的笑声此时无可抑制地汇聚成细小的雨点打在脚下发绿的石板上。这似乎又唤起了那只铃虫,从我沉浮的思绪中钻出来重新伏在我的耳畔。每当这时,我便失去思考的能力。“要是我信怎么办,那不是很糟糕吗。”

近岸的波涛推动着海水在穗色的海滩上徘徊,如我一样并没有对此作出解释或响应的能力。似乎无数次她站在这里对我说同样的话,而我已习惯沉默。

环顾四周,除了无尽的黑夜吞掉了我和她的影子,只有依瑞斯海黏糊糊的呼吸。

此刻她比我离地狱更近一步。

“喂。”她再次喊了我一声。铃虫发出那些笑声和响声,我第一次对上她的眼睛。那颜色与好天气的天空略有偏差。那是依瑞斯海,是与我听到的声音完全相称的景色。

她松开我的手,并沿着石阶往下走去。我的迟钝在她的面前暴露无遗,我才意识到她如此长久地握着我。我把手掌摊在眼前,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她的背影缓慢地融化,拉伸,变扁,被切割成很多的方块,像一团被解析的泥。

有一刻她回头看我,她的脸和头发还是那么好看。但我已经看不清她的任何一个口型,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在说话。她任何动作的弧度,还有发带的弧度。

我像一个异乡人站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期待我的直觉和身体能先我一步做出选择。不要出去,不要下去,那里是地狱,母亲忍住眼泪般呜一声继续对我说,不要像你的父亲。

#7

我冲了下去。长着苔的石板总是那么滑,我几次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我就像所有真正的勇士,骑士,探险家。我冲了下去并且抱住她。她一切都很好,她轻轻用手臂碰了碰我的额头,有些偏凉的皮肤带离我部分的热量。

没有湿漉漉的融化,也没有拉伸变扁。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样就很好。

她咯咯地在我耳边笑。

我意识到抱住她是个多么难堪的事情,并且脸上有些发烫。松开她之前我听见她问我:“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我叫铃。铃。你要永远,永远地记住它。”

我永远,永远不会把我走下石阶的理由告诉任何人。永远。

我多希望她能带我走,给予我逃离这个地方的唯一机会。但她只是轻轻地抱住我的头颈,她的呼吸和她的吻一样飘在我皮肤的上方,轻得像一片羽毛或者是一丛雾社山樱。她那依瑞斯海正对着我,像每一片真正的大海。她的头发有几缕正好碰着我的脸。

我突然觉得她像谁。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出神地望着我,我不知道她的想法。

她或许想到了海。想到了地狱,想到了永恒。

End.

注解:

雾社山樱为台湾特有种。此为借用。

“…想到了地狱,想到了永恒”来自克莱尔·吉根的短篇小说《南极》。

标题来自小林泰三《看海的人》

没粮吃只好自己动手。但是自己的大腿肉并不好吃。

看了几遍觉得这写的是什么鬼啊我不要相信这是我写的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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